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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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翁先生，魏堇又烦扰您了。”</p>

牲畜圈遮挡的暗处，魏堇越发清瘦，不过几日，肩膀过于瘦削，同样一件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了。</p>

他才十七岁，声音不是少年的清朗，而是沉郁的低哑，全无鲜活。</p>

“不必介怀，若烦扰，翁某便不应邀而来了。”</p>

翁植看着他，叹气，“堇小郎，身体为重，否则谈何将来。”</p>

“魏家如今只我一个男丁可支撑，我自是会保重身体。”</p>

他口中说着“保重”，声音里却并无多少在意，只是陈述。</p>

同样是十七岁，他与厉长瑛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，那才是活着的样子。</p>

翁植不免再次叹息，随即认真道：“有何事是翁某能做的，你尽管吩咐吧。”</p>

不远处，泼皮听着二人似有似无的对话，低低地嗤了一声，不耐烦地扔掉手里摆弄的干草。</p>

他蹲在这儿放风，若非知道他在这儿，根本察觉不到，几乎完美隐匿。</p>

好一会儿后，魏堇和翁植沟通完，翁植来到泼皮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咱们走吧。”</p>

两人悄悄往驿馆无人看管的墙边摸过去。</p>

他们这一次不是买通了人进来，而是学厉长瑛一样，和泼皮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。</p>

驿馆并不是他们从前以为的严密如铁桶，没钱当然要用没钱的法子。</p>

两人没有厉长瑛那么灵巧，互相帮助，笨拙地翻出去后，便迅速隐入黑夜，躲着更夫和宵禁巡逻不引人注意地返回翁植家中。</p>

小月睡了，小山担心，不敢睡。</p>

泼皮一进门，便指着小山极烦躁道：“咱们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鸡零狗碎的，你还逞英雄去帮别人，万一惹了大麻烦，牵连到你我，还有这俩孩子，你后悔都晚了。”</p>

翁植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，四个小银鱼躺在他手心，“魏家子怎可能仰人鼻息，咱们帮着做了事，剩下的是报酬。”</p>

“他们还有东西呢，要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</p>

泼皮见钱眼开，眉开眼笑，伸手去抢小银鱼。</p>

翁植刷地合上手指，让他抓了个空。</p>

泼皮扫兴，口是心非，“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，如今根本不好出手。”</p>

“那也是银子。”翁植反问，“这回心甘情愿了吧？”</p>

泼皮赖皮赖脸，“看你说的，我也是讲义气的人，啥时候不甘愿了。”</p>

第二日，县城再一次被夜色笼罩。</p>

关押魏家的屋子里，魏堇交代众人接下来的安排。</p>

“稍后你们跟翁先生他们先行离开驿馆，出城不需要盘查，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，躲在那日路过的林中等我收好尾去寻你们，咱们便扮作难民去太原郡。”</p>

太原郡太守秦升曾是魏老大人的学生，魏老大人又有恩于他，魏家如今不求东山再起，只求保住如今的人，隐姓埋名地活下去。</p>

魏家大房夫人梁静娴担忧，“若秦太守不愿帮我们，怎么办？”</p>

这并不是没有可能，打从魏家出事，有人为他们求情，但也有更多的人跟他们撇清关系。</p>

就连她和两个儿媳的娘家，都怕受到牵连，对她们的落难只能视而不见。</p>

“如果不能在太原郡得庇护……”魏堇面上带着木然的冷静，给出下一个方向，“我们也出关。”</p>

“一群老弱，出关怎么活？”</p>

大夫人明知不该，还是忍不住喃喃：“如果不是老太爷遗言，以你的才名，大可选一个人投效……”</p>

她的两个儿子都死了，只剩下孤儿寡母。</p>

曾经，大儿媳楚茹世家出身，魏家以宗妇聘之；二儿媳詹笠筠同样出身显赫，明媚动人，嫁入府时，嫁妆都压弯了扁担。</p>

如今呢，二十来岁本该灿烂的年纪，颜色尽失，狼狈不堪。</p>

若是她们拿了和离书自去改嫁，倒还容易过活，偏偏两个人都舍不得孩子。</p>

只要是魏家子，都得流放，楚茹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魏雯、一个六岁的儿子魏霆，詹笠筠有一个三岁的独子魏霖，孩子绊住了她们的脚。</p>

流放艰苦，他们从东都出来，数日奔波，全靠双腿，路才只走了四分之一，魏老大人便去世了。</p>

大人都受不了，瘦的不成人形，更何况孩子。</p>

可能一场病，就夭折了。</p>

孩子们好不容易熬过了牢狱，这一路上，他们吃喝都紧着孩子先，前几日淋了雨，一家人紧张至极，不错眼地盯着，三个孩子还是有些着凉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瞧着便心痛。</p>

而大房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魏璇，原本快要成亲，魏家一出事，婚事也退了。</p>

大夫人眼里泛泪，痛苦地看向身边的骨肉至亲，“咱们经不起折腾了……”</p>

魏堇眼神没有聚焦。</p>

祖父最后只留下两道遗言：</p>

一是，皇朝存世一日，魏家子便不可以魏家之名与朝廷对立，不可入叛军做幕僚，不可以魏家之学教百姓陷于战火，使魏家背负不忠不义之罪责。</p>

二是，若有余力，便庇护些许百姓，以赎罪过。</p>

若是祖父刚过世，他便不遵遗言，还要加一个不孝……</p>

“胡人不擅理政，奚州各族混杂，若我改换姓名投作胡人幕僚，只为护佑你们，不害汉人，也不算违背祖父遗言。”</p>

魏堇语气有些寡淡，像是未过心未过脑，身体本能替他权衡利弊，吐了出来。</p>

他在对过世的祖父阳奉阴违。</p>

魏家其他人听后欲言又止，他们既觉得魏堇若真这般实在委屈，又不知除他所说，还能如何自保。</p>

大夫人看着本该白玉映沙、褎然举首的少年郎这般，越加难过，“你也还年轻啊~”</p>

魏堇眸光黯淡，“总归是我父亲犯下大错……”</p>

父债子偿，天经地义。</p>

“咚——咚咚！”</p>

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响起。</p>

两道黑影出现在驿馆墙外，泼皮踩着翁植翻了进来，比上一次又熟练了两分。</p>

翁植一个肾虚无力的中年书生，在墙外等着。</p>

泼皮左右张望、狗狗祟祟地摸到关押魏家人的屋外，轻轻敲了敲门。</p>

屋内隐约的交谈声息了，片刻后，脚步声渐行渐近，魏堇打开门。</p>

泼皮猫着腰，警惕地不住回头瞄。</p>

魏堇道：“兵吏皆不在此。”</p>

泼皮不信，再仔细一听，好像有吃酒吃醉的声音，便一脸“你不早说”的神情，直起腰来，“那还不快……快……走……”</p>

话说不利索了。</p>

美、美人……</p>

话本里一样的美人儿~~~~</p>

泼皮睁大了眼睛，痴痴地盯着门内。</p>

魏堇微微回头，瞧见身后的魏璇，眉头微蹙，横移一步，面色冷凝地挡住他的视线。</p>

泼皮还想探头去瞧，对上魏堇的眼睛，不禁畏缩，又想起屋里的小姐，清了清嗓子，挺胸抬头，一本正经，“赶紧走吧，别让人发现了。”</p>

墙下——</p>

魏堇和泼皮与外头的翁植对上了信号，随即便合力托举着孩子先过去。</p>

泼皮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魏璇走神发痴。</p>

魏璇和大夫人、楚茹、詹笠筠也注意到了泼皮的目光，皆不喜，可眼下的境况，她们也不能挑剔来帮他们的人。</p>

三个孩子皆过去后，便是魏家的女人们。</p>

泼皮知道他是个下等人，自觉地扶墙半蹲做脚踏，想到魏家的小姐要踩在她身上，还心生荡漾。</p>

等到魏璇真踩在他身上，踩哪儿酥哪儿，果真荡漾。</p>